白蕉行草信札的得与失
——从一通尺牍看现代文人书写
任晶晶
白蕉的名字,在中国近现代书坛并不陌生。论行草名声,常与沈尹默、赵朴初等人并列,又有“写兰草第一”的赞语流传。眼前这一通行草信札,是白蕉成熟时期的代表性作品之一:熟宣微泛绛色,墨色青中带微枯,几方印章点在行气的起落处。整体看去,干干净净,没有铺陈,没有炫技,像是随手写给熟人的一封信,却又明显经过了章法安排。
一通信札,纸面不大,却足以把一个人的书写习惯、眼界和气质暴露无遗。笔者斗胆试着从字法、笔法、墨法和章法几方面,顺着这件作品往下看,再和同时代的沈尹默、赵朴初做个对照,看看白蕉的这幅信札优点在哪里,短板又在哪里,对今天写字的人有什么提醒。
字法:清秀、偏长,但骨力偏薄
先看字法,也就是字的结构。这通信札里,多数字取狭长之势:竖画普遍拉长,横画相对收紧,左右结构被压得比较紧。像信中反复出现的“年、事、同、为”等字,竖画都微微内敛,重心偏上,给人一种“提起身子往上蹿”的感觉。这种取势,显然是受“二王”一路的行草传统影响,但白蕉有意做得更细、更高,更符合二十世纪中期那种追求“清俊”的审美。
这种清秀的好处,是纸面显得十分轻灵,不臃肿,不堵气。与同样写行书的赵朴初相比,白蕉的字几乎不见粗壮笔画,很少有“方头厚腹”的结构,整体偏瘦。和沈尹默相比,则少了几分中宫的撑满与四方的均衡,更强调一笔带出的线性节奏。
不过,字法上的问题也在这里埋下伏笔。因为一味追求细长,部分字的横向展开不够,左右舒展不足。某些左中右结构的字,如“影、静、意”一类,上半部还算开阔,下半部枝蔓拖得太长,中宫被抽空,容易显得“上虚下飘”。再加上白蕉惯于用快速连带的写法,有的笔画交代略嫌含糊,读者要稍微辨认一下才能确认字形。
从子的结构看,这通信札并不粗糙,基本功显然扎实,只是有一个明显倾向:宁可瘦,不愿厚;宁可顺,不愿拗。对行草来说,这种取舍会让字面少了几分“拗折之美”,也削弱了骨力。
字法上跟同时代的沈尹默、赵朴初比较,沈尹默出入“二王”,中宫紧实,四面开张,典型“旧式知识分子”的端庄气象;赵朴初则在楷书根基上走向行草,结构偏方,带一点碑学意趣。白蕉则明显更瘦、更长,重视线条的流动,在传统结构上做了“减肉瘦身”的处理,更贴近二十世纪中叶那种“挺拔、清秀”的审美。
笔法:顺滑为主,提按不足
再看笔法,也就是一笔一画的运行方式。这件作品最大的印象,是“顺”。下笔多为中锋行笔,笔毫裹得比较紧,几乎看不到明显的侧锋、飞白。换句话说,白蕉在这里主要追求一种连绵不断的线条感,用匀速拖出的线条织成整篇的节奏。
顺有顺的好处:线条清爽,转折圆熟,几乎没有毛刺和犹豫。尤其是在一些细长的撇捺、勾挑处,可以看出书写者的腕力和控制力都很稳定,落笔不抖,行笔不飘。这是多年练字形成的肌肉记忆,绝不是一朝一夕。
问题也恰恰在“太顺”。这一通信札里,提按变化偏少,重笔和轻笔的对比不够明显。像“年、事、影、静”等字,竖画和长撇长捺,粗细差距不大。点画也多用同一劲道“顺手带过”,顿挫感有限,缺少那种“按下去一下、再提起来一下”的呼吸。
如果和沈尹默的行书放在一起,比对就更明显。从笔法看,沈尹默的线条极有弹性,提按与转折非常丰富,几乎每个字里都有小的顿挫和变化;沈尹默写行草时,笔画之间经常有轻轻一顿,然后再顺势提起,这样一按一提,线条的粗细隐约分出层次,字的骨肉就出来了。赵朴初的行草,虽然整体比较方整,也善于在一字之内用轻重、枯润制造内在张力。赵朴初的笔画厚而有节制,收笔多见回锋,显出一种沉着。白蕉在这里,更多是“单速行进”,线条则偏向匀速,顺滑多而顿挫少,起伏较少。提按变化不够明显,因此在精细度和“灵气”上,都略逊一筹。
笔法提按不足,会带来两个直接后果。第一是节奏感趋同。读者从上往下扫过去,很快会觉得每个字的“呼吸频率”差不多,缺乏强弱交替的音乐性。第二是灵气不足。行草要好看,很大程度上靠那几处突然的轻挑、微微的回锋、略带飞扬的出笔,让人觉得有一股劲在字里拐来拐去。白蕉这一通信札里,线条的控制过于谨慎,几乎没有放胆一挥的地方,因此显得“好看,却不惊喜”。用一句放胆的话,就是笔法干净有余,变化不足。
墨法:青润统一,但层次略单
墨法看的是浓淡、枯润与晕染。这封信的墨色偏青,应该是较为浓厚的墨汁加上纸张年代所致。整体浓度比较统一,很少出现特别浓黑或特别枯淡的笔画。局部看,个别字的起笔略有“团墨”状,下笔处微微发黑,行笔过程中墨色渐淡一点,但差异不大。
这种墨色控制,显示出书写者习惯于在比较“安全”的水墨比例下写字:墨不太干,避免拖裂;也不太湿,避免糊笔。这对信札来说,是实用的做法,便于阅读和保存。但对欣赏者来说,就少了一层“墨戏”的趣味。
如果和同时代的另一批书家相比,差异也明显。沈尹默的许多信札,常在同一纸面上出现干湿并存、浓淡相间的效果,尤其中锋行笔的中段常常带一点枯意,线条更显苍茫。赵朴初则喜欢在长画末端略带干涩,用以收势。白蕉在这里,明显更“谨慎”,墨色不敢拉得太开。
墨色过于均匀,会加强前面说到的那种“单速感”。线条的质感几乎完全靠粗细来变化,而粗细又变化不大,于是视觉层次便被压扁了。简言之,是“雅”有余,“险”不足。
同一时代里,沈尹默和赵朴初常被视作两种不同的路线:前者更古典、更精致;后者更厚重、更庄严。白蕉介于两者之间,却又有自己的位置。从墨法看,沈尹默有“老派文人写信”的随意和潇洒,时而枯墨拖出,不怕“丑笔”;赵朴初则喜欢利用大面积空白、印章和粗重笔画,营造庄严肃穆的气氛。白蕉在这方面较为保守:墨色统一,布局规整,胜在文雅稳妥,却不太敢走极端。这幅字由几处晕墨,而且是十几个字连续出现墨落到纸上,不是干脆地收住边缘,而是往周围渗开,出现一圈模糊、发灰的“光晕”。显然不是有意为之的对比的效果。
章法:信札气息好,布局偏稳
章法决定一通作品的呼吸方式。白蕉这一通信札的章法,可以用几个简单词来概括:均匀、端正、略带活泼。
纵向看,行与行之间的间距控制得比较稳定,大致保持一个“字高略多一点”的距离,既不拥挤,也不空旷。横向看,行的起落有轻微错动,有的行稍稍向右偏一点,有的向左缩一点,但整体仍保持一条看得出的中轴线。这样处理,让纸面既有一点疏密变化,又不会显得散乱。
每行之内,白蕉善于利用行草的连带,把几个字串成一个“节”。例如某些句子中,三四个字被一笔顺势带过,形成一个微微弯曲的长线,然后突然用一个独立的字“刹车”,用以换气。这样的节奏安排,使得整篇信札读起来不至于“细碎断裂”。
信末落款和印章的位置,也比较稳妥:落款略向右下角收拢,两方印分列左右,形成一个颇为完整的视觉终点。这些安排,都显示出白蕉对传统信札章法的熟悉和把握。
但如果从更高标准来看,这样的章法仍旧偏安全。比起沈尹默那种行气时而紧凑、时而大开,甚至允许某一两行突然“塌下去”制造强烈节奏的布置,白蕉的章法更像是一篇排版精致的文章:句读分明,结构合理,却少了一点出人意料的“险笔”。赵朴初的行草长卷,往往会利用大片空白和突然放大的几个字,制造出一种礼佛般的庄严感,白蕉这里也没有走到那一步。可以说,这是一种“合格的文人信札章法”:好读、好看、不惹眼。
比较下来,白蕉的优点相对清楚:审美明确,风格统一,容易被现代读者接受;没有时代口号的硬痕,也没有过度的碑味,读来爽利。但不足也很明显:线条单一,提按不够,换句话说,他的这幅行草信札属于“写得好看、读得舒服”,却不一定能“震住人”的一类。
学他的干净,不学他的单一
站在今天再看白蕉这通信札,最有价值的启示大概有三点。第一,字可以写得干净,但不能写得平。白蕉的长处,在于纸面非常干净,没有多余的花头,没有用力雕饰的痕迹。对于习惯看“特效书法”的今天的读者,这种朴素反而很珍贵。今人练字,完全可以从他这里学到一种“把字写顺、写清楚、写得不累眼”的态度。但同时也要看到,他在笔法和墨法上的单一,会让作品很难走得更远。对后来者来说,白蕉是一个“起步的好榜样”,却不是一个可以原封照抄的终点。
第二,行草要有灵气,离不开提按和速度变化。白蕉的信札告诉人们:单靠流畅不够。行草的魅力,往往藏在那几处突然的顿、抖、快和慢之中。真正有味道的行草,一定既有匀速的“走路”,也有突然加速的“奔跑”和刻意放慢的“驻足”。今人若只学白蕉的顺滑、不学沈尹默那种细腻提按,也不学赵朴初那种沉着顿挫,很容易写成一张“漂亮而无神”的软笔字体。
第三,章法和内容要配得上。白蕉这通信札,内容似乎是论书谈艺,加上随手而为的感慨。纸面布局周到,却略嫌保守。今天写行草信札,如果只是在手机时代模仿旧式尺牍,容易落入空洞的形式感。更好的做法,是像白蕉那样保持文雅和节制,同时在内容上真正写自己关心的事情,让每一行字背后有真实情绪支撑。这样,章法和情感才能互相咬合,字与字之间才不只是装饰,而是带着温度的记录。
总的来说,白蕉的这幅行草信札,是一件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的作品。优点在于清秀、文雅、干净、可读;缺点在于提按变化略少,骨力稍弱,灵气不足,对墨色的控制不够。对今天的书写者来说,它像是一面镜子:一边照出行草在现代语境中的一种可能,一边提醒着人们——书法如果只停留在“好看”这一层,很快就会遇到瓶颈。真正要写出有生命力的行草,仍然要回到更基础的功夫:扎实的楷书、丰富的碑帖经验,以及对笔墨节奏更大胆的探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