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法的“趣稚”之美
——从敦煌《醉后失礼谢书》看信札、性格与书写形式
这件《醉后失礼谢书》,好看之处不在“漂亮”,而在“活”。它不是庙堂碑刻,不是馆阁楷书,也不是后世书家有意经营出来的雅玩小品。它更像一个人酒醒以后,满脸通红,坐在桌前,心里一边懊悔,一边又带着几分滑稽地写下道歉话。正因为如此,它的字不端着,文也不端着。字里有局促,有摇晃,有急着解释的慌张,也有一点自嘲的可爱。
这件文字出自敦煌遗书,编号 Or.8210/S.2200,藏于英国图书馆体系下的敦煌写卷资料中;相关介绍多将其称为唐代敦煌文书中的一封“醉后失礼”道歉文字,时间常被标为公元856年,属晚唐时期。它的性质更接近“书仪”或应用文样本,而不是某个具体醉汉亲手写给某人的原件。古代书仪即使是范本,也往往保留了真实生活的温度。它不是抽象礼法,而是人怎么求人原谅、怎么保全面子、怎么把狼狈说得有礼貌的一套社会语言。
这件小札最有意思的地方,正在这里:内容是谢罪,语气却不苦大仇深;书写是行楷,结体却带着一种笨拙的灵气。它像一个规矩人临时失了态,第二天赶紧把自己重新塞回礼法里。可是塞得并不彻底。那一点酒后的狼狈,那一点醒后的尴尬,还在字的缝隙里晃着。
教一个“酒醒以后的人”怎样说话
这封《醉后失礼谢书》大意如下。个别字形因敦煌写本残损、传抄和释读差异,可能略有不同,下面采用较常见的读法,并结合图中文字作整理。
古文:昨日多饮,醉甚过度。麁踈言词,都不醒觉。朝来见诸人说,方知其由。无地容身,惭悚尤积。本缘小器,到次满盈,深伏望仁明,不赐罪责。续当面谢,先状咨申。伏惟鉴察。不宣,谨状。
白话:昨天喝得太多,醉得实在过了头。席间说了些粗鲁失当的话,当时完全没有清醒的意识。今天早晨听大家说起前因后果,才知道自己出了这么大的丑,羞愧得简直无地自容,心里的惭愧和害怕越来越重。本来就是我酒量浅,器量小,一杯接一杯,很快就满溢失控了,心中惶恐不安,实在惶恐不安。恳请您仁厚明察,不要把罪责降在我身上。日后我一定亲自登门当面谢罪,现在先写下这封书状向您禀告说明。恭请您明察见谅。言不尽意,不再多说。谨呈此状。
这段文字不是普通的“对不起”。它很会摆姿态,也很会给自己找台阶。开头承认错误:“昨日多饮,醉甚过度。”接着说“麁踈言词,都不醒觉”,意思是话说得粗疏失礼,但那时已经不清醒。这里有认错,也有一点轻轻的卸力:不是平日人品如此,是酒后失控。
最妙的是“本缘小器,到次满盈”。这句话几乎可以当全篇的眼睛。它表面说酒量浅,杯杯斟满,所以喝过头了;往深处看,又是在拿“器”字自我调侃。器小,所以容易满;器小,所以容易溢;器小,所以撑不住场面。这不是狡辩,而是用很笨、很诚恳、也很有喜感的方式,把自己的狼狈说出来。
这就显出此文的“趣稚”。所谓“趣”,不是滑稽;所谓“稚”,也不是幼稚。它是人在礼法压力下露出的一点真性情。它知道该道歉,也知道该伏低做小,但它又不是完全僵硬的格式文章。它有生活里的窘,有说话人的软,有酒醒之后那种“天啊,我昨晚到底干了什么”的真实感。
结体独特:不端正,却有自己的重心
从书法看,这件作品大体可归入行楷一路。它以楷法为骨,行书为用。字字还认得清,不作草书的飞动;但笔画之间又并不完全按楷书规矩站定。它的美,正在半规矩半失控之间。
这幅字的结体有几个很明显的特点。其一,字形多偏长。许多字不是横向打开,而是纵向拉下去。比如“醉”、“甚”、“過”、“言”、“詞”、“醒”、“覺”、“望”、“罪”、“責”等字,竖势较强,像人站得有点拘谨,肩膀收着,不敢放开。这与内容很相合。一个写谢罪书的人,不会写得豪气横飞。他要低头,要收敛,要把自己的身体缩小。字形的纵向拉长,正好给人这种感觉。
其二,左右结构常有轻微失衡。它不是唐楷那种四平八稳的结体。某些字左边重,右边轻;某些字上部紧,下部松;某些字笔画挤在一处,另一些字又忽然空出来。这不是书写能力差,而是应用文书写中很常见的现场感。写的人知道基本法度,但没有像碑版那样反复经营。手在赶,心也在赶。于是字形里有一种“来不及端庄”的生气。
其三,行气略带摇晃。竖行排列并非绝对笔直。有些字贴得紧,有些字稍稍离开。整行看上去不是庙堂立柱,而像人在说话,句子有快慢,呼吸有高低。这一点非常重要。许多今天的书法练习,单字尚可,行气却死。每个字像摆上去的标本,彼此没有关系。《醉后失礼谢书》正相反。单字未必精美,但行与行之间有情绪。它像一个人低声解释,越说越惭愧,越惭愧越想赶紧收住。
其四,用笔带有“熟而不工”的味道。笔画不是生手乱写。横画、竖画、撇捺、转折,都有唐人日常书写的底子。可是它不追求华丽,也不刻意展示腕力。很多地方笔锋轻轻一带就过去了。这种“够用”的书写,反而比刻意表演更耐看。它不是为了给后人欣赏而写,所以没有卖弄;没有卖弄,便留下了真气。
这就牵涉到一个更大的问题:书法的“趣稚”并不是没练好,而是练过之后没有被规矩压死。它有法,但不板;它有错落,但不乱;它有笨处,但笨得可亲。
文字和字形互相呼应
这件作品最值得说的,不只是字好不好,而是字和内容如何互相说明。内容上,它写的是“酒后失礼”。这本身就不是一个庄严主题。它不讲忠孝大义,也不讲家国兴亡。它讲一个人喝多了,说错了话,第二天吓得赶紧谢罪。这样的题材很小,却很近人。古人不再只是碑传里端坐的人,也不是史书里被概念包住的人。他们也会醉,也会乱说,也会怕别人怪罪,也会第二天找补。
书写形式也有同样的小。纸面不是宏大场面,字迹不是大开大合。它局促、细碎、实用,带着民间文书的烟火气。正因如此,“本缘小器,到次满盈”这句话和它的字形之间形成了奇妙呼应:文字说“器小”,字也不装大;文字说“满盈”,字的行间也有挤压;文字说“深反仄”,字势也确有一点不安稳。
尤其“伏望仁明,不赐罪责”一带,笔势明显收住。它不像前面叙事那样还可以略有展开,而是变得更恭谨。这里不是写景,也不是抒情,而是在求人。求人时的字,不可能太放肆。书写者的手像被礼法拉了一下,字也跟着低下去。
这就是书法批评最容易忽略的地方。很多人看古代墨迹,只看笔法、结构、章法,却不看它是什么场合写的。信札不是碑。信札的核心不是“造型”,而是“关系”。写给谁,为什么写,写的时候怕不怕,急不急,羞不羞,这些都会进入字形。王羲之的信札里有士族生活的从容,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里有巨大的悲愤,苏轼《寒食帖》里有贬谪中的压抑与翻涌。《醉后失礼谢书》当然不能和这些经典名帖比艺术高度,但它有另一种稀罕的东西:小人物、小场面、小狼狈里的书写真实。这种真实很难伪造。
和历史信札相比:低,却不俗;小,却有味
中国书法史上,信札一直是最能见人的文体。碑刻给人看的是制度,手札给人看的是人。
王羲之《快雪时晴帖》短短几行,最动人的是一种闲雅的日常感。它说天气转好,问候对方,语气不重,却有魏晋士人的清朗。王羲之许多尺牍并不承担宏大叙事,但它们让人看见一个书写者在生活中的呼吸。
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则完全相反。那不是普通信札,而是祭文草稿。它的涂改、枯涩、顿挫,全是悲痛压出来的痕迹。它伟大,正因为它没有把悲痛整理得太干净。字形的崩裂和情绪的崩裂,是同一个过程。
苏轼《寒食帖》又是另一种。它有文人的自我观看,有命运低处的苦,有才气控制不住地往外涌。字势从平缓到翻卷,像胸中块垒一点点起来。它不是简单写苦,而是把苦写成一种高妙的艺术结构。
《醉后失礼谢书》当然不在这个层级。它没有王羲之的风神,没有颜真卿的沉痛,也没有苏轼的文学深度。可是它有自己的位置。它让人看见书法史中常被忽略的一层:日常应用书写的可爱。它不是高士书,不是忠臣书,不是大文豪书,而是普通社会交往中的“求原谅之书”。它低,却不俗;小,却有味。
更重要的是,它提供了一种不同的审美标准。很多经典名帖的美,是成熟之美、深厚之美、悲壮之美、萧散之美。而这件作品的美,是“趣稚”之美。它有一点笨,一点诚,一点滑稽,一点慌张。它不是要赢人,而是怕得罪人;不是要立名,而是要过关。正因为不以艺术为目的,它反而保存了艺术最怕失去的东西:活气。
“趣稚”不是装可爱,是没有被技术吃掉
今天人的书法,常常缺少这种“趣稚”之美。原因并不复杂。很多人学书法,是从范本开始的。欧阳询、颜真卿、柳公权、赵孟頫,一路临下来,字会越来越像“字帖里的字”。这当然有必要。没有规矩,字容易散;没有笔法,谈不上书法。问题在于,很多人只剩规矩了。字越写越干净,也越写越没有生活。每个字都像认真摆拍过,笔画无懈可击,情绪却进不去。
还有一种情况,是过度追求“书法感”。一落笔就想有古意,一转折就想有出处,一整幅都在告诉别人:看,我懂传统。可是越这样,越容易把字写老,写油,写假。真正的古人不是每一笔都在“扮古人”。他们写信、记账、抄书、写状,是为了解决事情。书法之美是在事情里长出来的,不是贴上去的装饰。
《醉后失礼谢书》给今人的启示就在这里。它提醒人们,书法不只是临帖的成果,也是生活的痕迹。字要有用,才容易有气。一个人若只在宣纸前写“高山流水”“宁静致远”,久了就会进入一种空泛的雅。不是不能写这些,而是不能只有这些。真正能养字的,是日常书写,是信,是札,是笔记,是给朋友的便条,是有具体对象、具体事情、具体语气的文字。
“趣稚”也不是故意写歪,故意写笨,故意装天真。那样更糟。趣稚的前提是手上有一点底子,心里却没有太重的表演欲。它有法度,但不被法度勒死;有性情,但不把性情喊得太响。像这件《醉后失礼谢书》,字里能看出书写训练,也能看出当场状态。它不是野狐禅,也不是馆阁气。它介于两者之间,所以亲切。
对今人书写的启示
这件作品对今天的书写,至少有三点启发。第一,字要和内容相称。写谢罪,字就不能太横;写闲谈,字就不必太庄;写悲痛,字也不该故作漂亮。书法不是把同一种风格套在所有内容上。好字要能听见语气。
第二,书法要回到“信札感”。所谓信札感,就是有对象,有现场,有来往。今天练书法的人,可以多写真实的短文,少写空泛的名句。写给朋友,写给自己,写一段日记,写一封真正要发出去的信。字一旦进入关系,便不容易死。
第三,不要害怕一点笨。太聪明的字,常常让人累。太会安排,太会取势,太会抖机灵,反而没有余味。《醉后失礼谢书》的可贵,在于它没有把所有地方都写圆满。它有粗处,有歪处,有挤处,有弱处。可这些地方并不破坏它,反而让它像一个活人。
今天的书法教育太容易培养“正确的手”,却不太培养“有反应的手”。正确的手能写出规范字,有反应的手才能写出人的处境。敦煌这件小札不完美,但它有反应。它对羞愧有反应,对礼法有反应,对酒后的狼狈有反应,对求人宽恕的心理有反应。正是这些反应,使它从普通文书里透出一股轻轻的光。
小字里的大生活
《醉后失礼谢书》不是书法史上那种可以压轴登场的巨作。它小,窄,旧,甚至有点寒酸。可是它有一种今天越来越少见的美:不装,不端,不把自己往高处抬。它在低处说话,在小处动人。
它的结体不是完美的唐楷,也不是潇洒的名家行书。它是一个具体场合里的字。字形微长,行气微摇,结构有时局促,有时松开,像一个酒醒之后的人在礼法边上重新找重心。内容说“小器满盈”,字也带着小器的可爱;内容说“无地容身”,字也有收缩的羞惭;内容说“续当面谢”,字也像还没说完,先匆匆递上一张纸。
这就是它的“趣稚”之美。它不靠大气取胜,也不靠精熟压人。它让人相信,古人的生活不是只有经典、制度和大道理,也有醉酒、失礼、尴尬、谢罪和第二天早晨的后悔。书法若只剩技术,就会越来越远离人;而这件敦煌小札恰恰说明,真正耐看的字,常常不是最完美的字,而是还能看见人的字。
Works Cited
“敦煌 醉後失禮謝書 Dunhuang Drunk Apology Letter Translation.” East Asia Student, 9 Apr. 2022. British Library source noted as Or.8210/S.2200.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