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沉着走向硬朗
---走出苏东坡阴影的曹宝麟
任晶晶
谈当代行书,绕不开几个名字:沈尹默、赵朴初、曹宝麟。三人都自觉走在“苏东坡一路”之中,却走出了完全不同的面貌。沈尹默偏向典雅、收敛,赵朴初温润、圆厚,而曹宝麟这幅行书,一眼看过去,就是两个字——“很硬”。
这种“硬”,不是业余书家那种僵直,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坚持:把锋利的笔锋、挺直的线条、紧绷的结构,硬生生维持在一条不肯让步的线上。很多人说,曹宝麟人品刚直,脾气耿直,这类性格化的印象,不宜拿来当证据,却很适合当一个观察角度。从这幅字里,的确能看到一种“不肯圆”的态度。
从苏东坡出发,同源的三条路
这幅行书,最直接的印象就是“笔锋尖锐”。起笔多用侧锋切入,收笔也往往带出一截锋芒。线条看起来干净、利落,没有太多毛边和拖泥带水。
从优点说,笔画的力度非常集中。横画不拖,竖画不软,钩挑干脆,颇有“刀刻感”。这种写法,很适合表达一种决断、冷静的气质,不容易写成玄虚的“飘笔”。由于侧锋切入偏多,许多线条呈现的是“略扁的楷笔”,转折处的圆融感减弱。行书最迷人的地方,本来在于行气连绵、线条在动势中自然起伏;在这幅作品里,线条更多时候是在“立正”,少数时候在“稍息”,真正舒展的部分并不多。
与沈尹默相比,可以看出差别。沈的行笔常常是中锋走在前面,侧锋留在后面,线条内部有一种“圆管形”的饱满感;曹的线条在很多字里更像“扁刃”,劲道集中在一个面上,不太愿意绕一个弧。与赵朴初比就更明显了,赵的行书里,提按之间常有细腻的过渡,笔锋像是在字里转身;曹的笔锋更像在字里直线行走。
这种锋利笔法带来的另一个效果,是节奏的紧绷。字里缺少明显的顿挫和松弛段落,读者的眼睛被不断推向前,却很难在某个位置“歇一口气”。这对一幅作品来说,是优点也是负担:张力足,耐久度稍差。
跟沈尹默、赵朴初的书法比较,三人都以苏东坡为宗,这一点是有明确自述和作品线索的。东坡行书的关键,不在表面的“欹侧”和“散淡”,而在行笔的沉着、结体的宽博,以及那种“意到而笔随”的松弛气度。
沈尹默把这一点理解得很早。他取法苏黄米,同时大量对读《兰亭》《颜真卿》,最后做的是“以唐人骨法收束宋人散淡”。他的行书线条看似柔和,实则中锋很足,转折处有一种被压住的劲道。
赵朴初更像是“用人格气质去消化东坡”。他的行书不急不躁,线条圆转,提按不夸张,结体往往偏中宫收束,整篇字读下来,有一种不疾不徐的说理节奏。曹宝麟接到的“苏东坡”,明显更强调骨力。他对苏体的理解,偏向“硬朗一面”:取其提按分明、侧势明显,把字写得像一块块立在纸上的石头。这一点,在这幅作品中尤为明显。从这个角度看,三人虽然都挂“苏东坡”招牌,实际走的是三条不同路径:沈尹默是“唐骨束宋气”,赵朴初是“人格化的东坡”,曹宝麟则是“骨力化的东坡”。
统一的秩序,有限的惊喜
结体层面,这幅行书的“统一性”很强。横势为主,中宫收紧,偏旁间距不大,竖画常常略微右倾,几乎所有字都在同一套秩序之中运行。这种统一,很容易让人想起赵朴初。赵的字也讲究整体风貌一致,只是他的统一更靠“圆”,曹的统一更多靠“直”。例如“秋”“家”这类上下结构的字,赵朴初会把上部写得略微宽松,让下部有回旋余地;曹宝麟则把上下都收严,让整个字像压紧的弹簧。
很少几个字,比如“居”“君”这类字,略有突破。观察这种突破,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曹宝麟的性格:他不是不会“放”,而是主动选择少放一点。个别字里有偏旁拉长、内白放宽的尝试,但这种放松往往立即被下一行的严整拉回去,像有人在队列里迈了一小步,又很快归位。
与沈尹默比,差异又在“宽窄感”上。沈的行书,横向拉得更开,结体外轮廓往往呈略扁的矩形,字与字之间的空白也刻意拉开,读下来有一种疏朗的呼吸感。曹的结体更偏竖势,字身高挑,左右略窄,字与字靠得紧,整篇呈现出一种“向上挤”的力量。
统一的秩序,是这幅作品的长处,也是限制。它保证了视觉上的整齐和风格辨识度,却压缩了结体上的变奏空间。对于以展览为目标的作品来说,这样的选择可以理解,但观赏者会多少觉得少了一点“险”和“趣”。
墨法上,这幅字明显偏向“中规中矩”。浓墨为主,间或有些干擦笔,但干而不枯,湿而不花。整个画面看下来,几乎没有极端的飞白,也没有大面积的渍墨。这样处理的好处,是安全。展览作品很怕“意外”:过湿容易洇花,过干容易断笔,墨色变化过大还容易抢眼,破坏整体统一。曹宝麟选择把墨法压在一个较窄的区间之内,使观者的注意力更多停留在笔画走向和结体结构上,而不是墨色游戏。
问题在于,墨色的节奏感被削弱。苏东坡行书原本就有“墨中有气候”的意思,一行之内常常有“湿到干”的递进,一篇之中也有“浓到淡”的层次。赵朴初在大字中堂里,有时候会用略湿的墨加重某一行的气口,让全篇产生波澜。曹宝麟这幅作品里,这种波澜不多,墨法更多是“与笔法同调”,而不是独立的声部。
可以说,这是一种“理性墨法”。它服务于整体秩序,不主动抢戏,也不刻意表演。但从纯审美角度看,墨色的平稳,也削弱了作品的时间感——观者不太能感到“这一段用墨更放、那一段更收”的过程,更像在看一段始终维持在同一音量的演讲。
一个自洽的“硬派苏体”
章法上,这幅行书显然是为中堂或长卷构思的。行距较为均匀,字距紧密,行与行之间略有错落,但错落幅度不大。整幅看过去,是一条从上到下不断向前推进的长线。这里可以看到作者对“整体气象”的追求。章法不追求大转折,也不设计明显的“高潮段”,而是让那种硬朗的节奏从头到尾持续。观者如果从远处看,会感到一堵笔画构成的墙;近看,才会分辨出句读和行间。
与沈尹默的大幅相比,可以看出调度方式的不同。沈会在某些段落刻意加宽行距或放松字形,让视线在某处稍作停顿;赵朴初也常用“大字夹小字”“略斜一行”之类的手法制造节奏变化。曹宝麟在这幅作品里,明显更信任“稳定推进”的力量,不愿在章法上玩太多花样。
这种选择,在当代展场里其实不吃亏。统一、整齐、气势饱满的作品,更容易在远距离观看时抓住眼球,也更符合评委对“风格明确”的期待。可从书法作为艺术的角度看,章法的保守,使作品少了一点“呼吸”,更接近一个坚固的结构,而不是一个在纸面上活动的生命体。
综合来看,这幅行书最大的优点,是“自洽”。笔法、结体、墨法、章法,都围绕一个核心气质展开:硬朗、克制、统一。几乎看不到“游离的部分”。这在当代书坛,反而是难得的品质。许多展览体作品为了“好看”,东拼西凑,临一段王羲之,加一点米芾,再抹一层怀素,最后看不出根底;曹宝麟至少明确把自己的根扎在苏东坡一系,并在这个基础上形成辨识度很高的个人风貌。
短板是线条变化偏少,笔锋过于尖锐,转折处缺乏圆融;结体长期维持在同一套秩序中,偶尔的突破也比较谨慎;墨法安全保守,缺乏风云变幻的气象;章法上行距字距稳定,节奏感偏单一。所有这些,使得作品的“耐看度”受到一些削弱——初看很震撼,多看几遍,惊喜不多。
如果回到“苏东坡”的原点,会发现东坡自己那种“既散且厚”的气质,在这幅字里被有意压缩。东坡的行书,最迷人之处在于“明知可以更整齐,却故意松一松”。曹宝麟更像是在说:“既然可以严整,就不妨一直严下去。”这一收一放之间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艺术性格。
比较沈尹默、赵朴初对苏东坡的继承,沈尹默起步于清末民初,是在金石碑学潮流中重新打量“二王”和“宋四家”的一代。赵朴初活跃于新中国成立后,是在政治与文化多重角色之间寻找“温和书风”的代表。曹宝麟所在的这一代,面对的是“展览制度化”“学院化教育”“大众媒介化”的新环境。
在这样的背景下,再走一次“苏东坡道路”,本身就带有反潮流的意味。很多当代书家选择碑学、选择狂草、选择视觉冲击力更强的路径;曹宝麟却在相对“文人”的行书里深挖。这种坚持,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作品会显得如此“硬”:在一个重视视觉娱乐的时代,坚持文人气的骨力,本身就是一种对抗。
放在时间轴上的曹宝麟
这幅行书的价值,也许不只在技法层面,而在于向当代书坛提出的一个问题:在展览、市场、社交媒体的多重压力下,书法还能不能保留一种“不合时宜的严肃”?曹宝麟给出的答案,是一幅“宁可太硬,也不愿为了展览写讨好观众和评委的行书”。
今天的展览体书法,常被诟病“只有样子,没有性情”。很多作者对作品的首要要求,是在评审桌上“抢眼”:纸要大,字要粗,风格要夸张,最好还要有几笔看上去“特别玄”的飞白。这种追求,一旦走偏,很容易把书法变成视觉装饰。
曹宝麟这幅行书,虽然也明显面向展览场域,却给了一个不同的样本。它依旧讲求法度,强调传统根基,而不是单纯堆砌视觉效果。哪怕过于“硬”,也还是在传统笔法和结构逻辑之内“硬”,没有抛弃基本的书写纪律。
对今人来说,这里至少有三点提醒。一是风格必须建立在“取法有源”的基础上。曹宝麟的“硬”,并不是凭空自造,而是从苏东坡的骨力一面提炼出来,再叠加个人性格。没有长期对宋人、对东坡的研读,就不可能写出这样相对完整的体系。
二是统一感固然重要,变化感同样不可少。这幅作品之所以给人“有点可惜”的感觉,恰好在于各层面统一得太成功,反而压住了灵气。对今天大量追求“整版效果”的展览体来说,这是一个反向提醒:在保证整体风貌的前提下,仍要留一些“呼吸口”——哪怕只是几字的放纵、几处墨色的起伏。
三是性格可以入字,但不要让字只剩性格。曹宝麟的刚硬,在这幅作品里体现得很足,这使作品有鲜明的个人印记。不过,如果长期停留在这种单一气质上,容易让作品显得“只会一种情绪”。当代书家若以此为师,或许更应该思考:在保持骨力的前提下,如何把温度、幽默、沉静等不同情绪也写进线条里。
从严苛的角度看,这幅作品还可以有更多可能。笔法上,可以在保持锋利的前提下,增加少量圆笔段落,让线条内部产生微妙的起伏;结体上,可以在版面中间安排几处刻意放宽的字或行,作为视觉“休止符”;墨法上,可以选择一两处略湿的重墨,带出呼吸感;章法上,可以在收束处设计一个略为侧斜或略为疏朗的段落,让全篇在紧绷之后有一个松开的终点。
这些期待,并不是要把曹宝麟改造成另一个沈尹默或赵朴初,而是希望在他已经建立的“硬派苏体”框架中,打开一些新的缝隙。这种缝隙,会让他的书法更接近苏东坡原有的那种“既能硬朗,又能自嘲”的复杂气质。
从沈尹默到赵朴初,再到曹宝麟,可以看到同一条传统在不同时代的折射。沈的字像一位老派学者,温雅却有锋芒;赵的字像一位宽厚长者,圆润中藏着分寸;曹的字则更像一块突出的岩石,硬、直、不回头。
这幅行书有明显的长处,也有清晰的短板。它不完美,却很诚实。在高度程式化的展览体时代,能够看到这样一幅“从苏东坡出发,又宁肯偏执”的作品,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