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墨难掩逸气失
——《烟江叠嶂图》题跋真伪考
任晶晶
在博物馆昏黄而相对均匀的顶光下,《烟江叠嶂图》长卷的题跋部分随墨色的浓枯起伏,显现出一种并不常见的“漆黑”效果:线条肥硕而黯实,墨韵厚重而缺乏层次,沉着地铺陈在褐色熟绢之上。这种视觉第一印象,已经与我们熟悉的苏轼真迹之间拉开了距离。苏轼的行草向来以酣畅淋漓、枯湿相生见长,即使同一笔内也常有“浓似漆、淡如烟”的丰富变化;而眼前这件作品的墨色却近乎单调地“满含水分”,在笔锋提按之间鲜少出现有机的枯笔与飞白。单从墨韵判断,此卷更像明清人惯用的“复墨”写法,而非北宋书家在多浆雁毫中自然取得的苍润之气,这一差别在彰显时代风格的同时,也暗示了后世重写或摹刻的可能。
再观结体。苏书最能令人着迷的一点,是他笔下那种“肥而不腻、瘦而不露”的整体匀适感。黄庭坚形容苏书“如斧截犀兕,翦纸断玉”,既有雄奇侧势,也能保留中锋圆劲的骨肉。以真迹《寒食帖》为坐标来比照,本卷中同类结构的字反复出现僵直或夸张的倾斜:如“义”“声”“腾”等字,其长撇起笔肥厚,下笔急收,几乎呈现明代徐渭式的肥肿侧势;又如“云”“山”“石”等竖画偏旁,竖势略向左斜,锋尖钝厚,脱离了苏轼惯常轻挫快收、略带弧度的圆劲走势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横画与竖画的比例:苏轼行书以横势舒展扬长、竖画多作裹锋短收著称,而此卷横画显著短促,每字高度与宽度关系失衡,整体偏向“纵势压缩”。这种“收腰提臀”的态度更像清初笪重光在《书筏》中总结的“馆阁体”笔意,与苏轼疏朗闲宕的结构精神并不契合。
用笔层面更显疑点。一是笔锋含墨过饱导致笔断不易显形,行笔几乎全程被“裹锋”包裹,锋芒不露;二是多数收笔处缺乏苏轼式“出锋”的小挑,显得钝圆而迟重。苏轼在《廉颇蔺相如列传》墨迹中,常运落墨后迅速提笔,形成锋杪尖利的燕尾或反捺,笔势短而劲;本卷则多数以笔腹塌收,转折处呈“枕头”状堆墨,不见清利之气。典型如“朋”“危”二字,向下的撇画整体粗大齐平,首尾几近等宽,而苏轼真迹中同类长撇必在尾部稍微提锋或以飞白收势,以保留书写节奏的呼吸感,可见写法迥异。
章法布局若从整体纵观,本卷行距极为整饬,字距多齐头式“工楷”对齐,上下行几乎立于同一竖线。苏轼自言“我书意造本无法”,其行草真迹往往字势参差、纵横穿插,行与行之间或紧或疏,既保持“行气”连贯,又存自然跌宕。本卷如此“沉稳工整”的排布,显然更契合院体或后世文人重规矩的审美,而缺少北宋自由书写时的率性与散朗。尤其一些字偶尔“够不着”行尾,书者会刻意添长捺脚去“补齐”,与苏轼信笔挥洒、绝不修饰的性情截然相异。
材料与历史流传也提供旁证。苏轼一生多在纸上书写,真迹中写绢者极少,且绢面大多带有北宋绢料纤维“粗经细纬”的纹理。此卷绢料质地细腻均匀,纤维紧致,看似明清中后期常见的机制熟绢;加之墨色渗化甚微,似经明清作伪者防渗覆胶处理。北宋墨遇绢面,久年必现散晕黑晕之“墨花”,此卷却显得干净平整,其物质属性便与苏轼时代相距较远。
纵然诸多特征支撑“后世摹写”之论,仍须对作品本身加以“得失”评点,方显公允。先论得处:书者显然深研苏轼笔法,整体气势雄厚不失舒展,通篇跌宕超出寻常馆阁体的庸状;对北宋行草“锋藏肉丰”的意趣也得其一二,如“江”“雪”“幽”等字有意将撇捺拉长,营造山水之势,这与卷中描绘“烟江叠嶂”画意暗自呼应,体现了题跋与画面相生相发的古典趣味。其二,章法虽整饬,但行笔速度感尚可,不似乾隆朝“台阁体”那般死板,章草意略略外溢,足见作者欲追“士夫逸气”而克制宫廷工稳的努力。
失处亦不容讳言。最大问题恰在“姿媚有余,拙朴不足”。苏轼书法之魅,在于厚重文心与个性气骨并重:枯笔、飞白、顿挫、急收,都在传达胸中丘壑与人生倜傥。本卷因用笔富墨、线条均匀,缺乏必要的干涩与险绝,结构稳妥则少惊奇,遂难达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豪放格调。其次,取法太过依赖黄庭坚、米芾合流之后的明清观念,对北宋“先意后法”的精神体悟不足,故虽形似而神不似。再者,个别字的古体误写;“醉”、“虽”、“落”因书写速度过慢,笔画交待不清。“林”“络”二字上下左右摇摆。这些细部错讹,多见于明清摹刻转手之作,为鉴定真伪提供了“破绽”。
综上审视,此卷题跋纵有一二“东坡气象”,终究未能摆脱后世学苏的痕迹,更接近晚明至清初书家在“苏、黄、米、蔡”合流氛围中的模拟产物,而非苏轼亲笔。它的价值并不在于“真苏”,而在于昭示苏体余韵在明清文人群体中的再创造:他们借助浓墨熟绢,以“肥厚”仿古,既满足了士大夫对北宋豪放象征的精神投射,也折射出那个时代对“法度”与“兴会”的双重需求。若将此卷纳入书史,宜视为一件颇具代表性的“苏体仿作”——它足以让我们重新审视后宋至清初“尚古”与“立新”之间的张力,也提醒今日观众,在鉴赏与研究的双重维度上,唯有回到时代格局、书风演变、物质媒介与个人性情四面交织的整体视野,方能真正读懂一件书法作品的文化真相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