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隔岭峤,不相瞻临
——《伯远帖》的断句与本义
任晶晶
在东晋人的尺牍里,《伯远帖》堪称“短而深”的典型。书者王珣,出身琅琊王氏,是那个时代典型的士族文人:能文、工书,仕宦与人伦交游并重。这札尺牍传世文句不多,却因断句与词义多有歧解,遂衍生出好几种读法。要把它的意思说清,既要从古汉语的常用语法与词义入手,也要把它放回东晋人书信的场景里去看。
先给出一条较为稳妥、可自圆其说的断句与今译。通行字面是:“珣顿首顿首,伯远胜业情期群从之,宝自以赢患志在优游,始获此出意不克申,分别如昨永为畴古,远隔岭峤不相瞻临。”据此,我建议断为:“珣顿首顿首。伯远、胜业情期,群从之。宝自以赢患,志在优游。始获此出,意不克申。分别如昨,永为畴古;远隔岭峤,不相瞻临。”按东晋人书札体例,“顿首顿首”是自谦的致敬套语,为正文开启。其后一句的关键在于“伯远、胜业”为两位友人之名(或字),而“情期”为名词性词组,合意为“情分与约期”;“群从之”作“众从之解”,即“大家先依约而行”。这样处理,句法顺而语势清,不必把“伯远胜业”理解为一个人名或复合词。
逐句释义如下。其一,“伯远、胜业情期,群从之”:与伯远、胜业诸友早有相约,众人当依此而行——这是对既有约会(或同游、同集)的重申,同时也为下文“我不能去”作铺垫。其二,“宝自以赢患,志在优游”:此处“宝”是王珣的小名,自称以示亲昵;“赢患”即“羸患”,羸弱之病、久病之状;“优游”并非“游荡”,而是“从容清适”的生活方式。合起来是说:我自知体弱多病,本意在从容自守。其三,“始获此出,意不克申”:东晋人常以“出”指外放或外任,“获此出”即“方才得到此次出守/出仕的机会(或调令)”;“意不克申”是“想说的话不能尽情申述”,也是对“失约”的歉意。其四,“分别如昨,永为畴古”:表面看是矛盾修辞——“仿佛昨日分别,却恐从此如同久远的往昔”,用今话说就是“刚分别不久,却怕从此难再相聚,转眼成永诀一般”。其五,“远隔岭峤,不相瞻临”:岭、峤皆指山岭险阻,言关山阻隔,不能相见。这结语把“难再聚”的现实理由落到了地理交通上,和东晋士人“南北隔绝、迁播四方”的社会处境暗暗相应。
围绕这些句子,史家与文字学家争议最多的有三点。第一是第一句的断法。也有人断成“伯远胜业情,期群从之”,把“胜业”看作修饰“情”的偏正式,用意为“与伯远的深情胜于功业,盼群从(大家)都能体会”。这种读法辞义也通,但一来把“胜业”解释为“胜于功业”稍嫌费解,二来难以交代后文既然是“情胜功业”,何以又“获此出”而不赴约。相较之下,把“胜业”视作人名(字)与“伯远”并列,更能与“群从之”的多主体主语相配。第二是“赢患”的理解。唐宋以后,常把“赢”写作“羸”,义同“瘦弱、困病”;也有讹作“瘿患”(瘿为颈部病),但从王氏一门文人尺牍的常见用语看,“赢/羸患”用于自陈体弱,更合常情。第三是“畴古”的写法与义项。今人偶见“俦古”“绸古”等讹字,本作“畴古”较稳,当解作“长久之往昔”,语义上即“永远如从前那样久远”。
除了句读,人物关系与写作情境也能反过来印证解释的可靠性。王珣身在王谢之间的人脉网内,交游广。就传世线索看,“伯远”很可能即一位以伯远为字的友人(学界或及于王洽、谢氏诸人,但无定论),“胜业”当是另一位亲近之交。以小名“宝”自称,是东晋士族私札中的常见亲昵法,等于向对方表明“此信只当家人言”。而“始获此出”四字,若联系东晋官场调动频仍的现实(多“外任为出”),则可顺理成章地理解为“刚接到外放/外出差遣”,与下文“远隔岭峤”的地理描写形成因果链:一来身体弱,本拟清静;二来却忽然有出守之命;三来因此不能如约同集,只能委婉致歉;四来想到彼此年岁既长、关山险远,恐难再一会。这条叙事线干净、可信,也正契合晋人尺牍“以叙事带抒情”的写法。
用今天的话把通篇串起来,就是:我王珣顿首致礼。与伯远、胜业诸友的相约,大家先按原约行。我自己素来多病,向往的是从容闲适的生活。如今突然得到外任之命,有许多话来不及当面详说。我们仿佛才刚分别,却恐怕从此就像久远的昔年那样难再相聚。关山阻隔,难得相见,只能遥遥相望。这个意思,既有对友约未赴的歉意,也有对岁月与路途的感喟,情味朴素而贴身,没有一句虚饰。
从古汉语角度再看几个关键词。“群从之”里的“从”字作“听从、依从”,并非“跟随出行”之义,避免把它误会为“大家一同跟我出仕”;“优游”是“安闲有度”,不是现代口语里略带贬意的“游手好闲”;“克申”作“能够充分申述”,多见于魏晋书札;“岭峤”连文出现,是文本节奏使然——两字同义相近,重叠使用,增强“山险难行”的画面感;“畴古”则是“久远如古”的固定表达,用在别离语境,常带无奈叹息的语气。把这些词各归其义,就能看出全帖语气的基调不是悲愤,而是克制——晋人雅擅“清言”,连说抱歉与身病,也是轻声落笔。
这封信为什么值得反复读?一是它把东晋士人的人情与处境照得很实:朋友之间有约、有群体活动的惯例;仕与隐之间常在一念之间摇摆;远行即是失约,关山阻隔使“相聚”成了奢侈品。二是它的叙事结构极简:开头见礼,次述约会,三言己病与志向,四交代新命,五抒别怀与地理障碍。三是它在短幅里完成了情绪的起伏:先把约期“托付给众人”,再把“不能赴约”的责任揽回自己身上,以病、以外放为由,最后用“分别如昨”“畴古”“岭峤”等词把感情递进到“难再会”的忧惘,但仍不失体面。
至于书家身份带来的附加意味,也不可忽略。王氏家族自王羲之、王献之起,以“尚意”的行书著称。王珣的信札留下的不仅是文字,还有“如何在礼节与真情之间拿捏分寸”的范例:用小名示亲近,用“顿首”守礼度;用“群从之”先成全众人,用“意不克申”再自我解释;最后以山水为背景,收束在“难相见”的普遍人生主题上。也因此,《伯远帖》的“难解”,主要难在断句与名号辨识,而一旦把断法理顺、把语词按常情安放,它呈现出来的,就是一位东晋文人极日常、也极动人的人生片段。
我们当然也可以承认:关于“伯远”“胜业”究竟其人何许、是否就是某位史书可考的人物,学界未有定案;某些字词也存在刻本、拓本之间的讹替。但这些不妨碍我们把握文本的“主干意义”。它不是一篇议论,不是诗,而是一纸“报信兼致歉”。作者把友谊、身体、仕途与地理感受编织成短短数语,传达的恰是魏晋之风的“清与真”。若从这个“清与真”的底色回看各家断句,凡能使句法自然、情理自洽、人物与场景说得通者,皆可取;凡需强作玄解、或让语义背离常情者,皆可缓。这样,我们既尊重古文的原貌,也让今天的读者不必被“困难词汇”吓退,能在一张薄薄的纸背后,看见彼时友人之间可亲可感的往来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