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在红头便笺上的苏蔡影子
任晶晶
这件行楷写在“国营第六三八厂便函”上,红头公文纸、竖写三列正文,再加一列题跋和落款。内容是苏东坡的尺牍文字,作者把古人书信搬到当代的厂便笺上,一下就把观者拉进了一个有点错位的场景:宋人的语气、八十年代式的公文纸、现在的书法培训宣传在同一张图里交叠。作品标题说“意在苏颜之间?”,其实从笔意和结体看,更接近苏、蔡一脉,与颜真卿的行书几乎没有直接血缘关系。
整体印象:清醒、干净,却略嫌“瘦”
从远处看,这幅字给人的感觉是干净、清醒、不做作。行距拉得比较开,三列正文略向右倾,视觉上形成一个轻微的“人”字形,既避免了板滞,又没有故意去制造险侧。字形大小基本均匀,整体灰度偏中性,既没有米芾那种飞白翻卷的狂放,也没有现代习气里常见的浓墨堆砌,属于比较节制、安静的一类。
同时也能看出一个明显的倾向:笔画偏瘦长,横画不厚,竖画略“抽”。这种“瘦”不是卫夫人那种秀骨,而是用笔偏中锋、收笔又常常带锋的结果。对喜欢丰腴、浑厚一路的人来说,会觉得气息略薄;但从“便笺行楷”这个场景看,这种轻盈反而符合信札式的语境。
用笔:中锋为主,偏锋出锋,锋芒胜过肉感
近看局部,笔画的性格就很清楚了。起笔大多用藏锋,落笔则常常露锋,尤其是撇、捺、钩,收束处常常带出一截锋尖,墨色略重,像是把一口气憋到最后一下才吐出来。这一点,与颜真卿的沈着圆浑差别很大。颜体的撇捺即便出锋,也被厚厚的笔墨裹住,锋芒藏在肉里;这幅作品则是锋芒在外、肉在里。
横画多为平行中锋推进,略带上扬,速度不慢,提按区别不算极端,所以横画厚薄变化不大,骨力有了,肉感不足。竖画则有明显的顿挫感,比如“景”“繁”“归”这些字的竖画,入纸后略顿一下再下行,中段偏直,临收束时略向一侧带笔,形成一个不太夸张的“偏锋收”,神情上和苏、蔡一系比较相似。
点画的处理也能看出作者的用心。上部的点往往偏小而尖,像是顺手一点,不刻意造型,下部的点则适当放大来“压地气”。这种点画的轻重关系,与苏轼尺牍中的习惯比较接近,而与颜真卿那种厚重三角点有明显差别。可以说,这里强调的是“笔锋的走向”,而不是“笔墨的体积”。
结体:受苏轼影响,略兼蔡襄的紧致
就结体来说,这幅行楷没有颜体那种横向展开、腰腹充实的方整格局。很多字的中宫是收紧的,重心偏上,横向略窄,竖势较足,像“景”“繁”“请”“春”这一串字,给人的感觉是“竖骨里撑着字”,而不是四方开张。这个特征,与苏轼晚年的尺牍很接近。
苏轼的行书,往往上部略聚,下部放开,笔意跳跃,结构松而不散;而蔡襄的行楷则更讲究中宫紧收、外势舒展。这件作品的很多字,在笔意上靠近苏轼,在结体上却更偏向蔡襄——比如“春”这个字,中宫收得比较紧,横画不拉长,撇捺出锋干脆,有一种略带锋利的“紧裹之气”。
也正因为中宫偏紧,几处字的重心处理就显得稍微拘谨。比如“者”“间”等,内部笔画往往聚在竖中线附近,左右舒展不够,字面显得偏窄。如果再多给一点横向的舒张,整幅字的气息会更从容,现在略有“提着气说话”的感觉。
行气与章法:信札腔调,三列布局稍显保守
从章法看,作者刻意保留了信札的格局。右侧两列正文,字距比较紧,行距略疏,中间那列评语略向左偏,和右边正文拉开一点距离,而左边题跋又与中列有明显空白。这种布白方式,让人一下就能辨认出:中间是评论,右边是正文,左边是今人题记。
这种布局有一个好处:视觉路径很清晰,从右到中到左,读者很自然就按时间顺序和语境顺序在文本之间穿梭。缺点也在这里——空间分配太“安全”。整个画面中段下半部留白很大,三列文字都集中在上二分之一处,下边的大面积空白只靠一条红线收住,整体略有“上重下轻”之感。如果把左列题跋稍向下移,或者在下部略作补笔,章法会更有起伏。
行气方面,这幅字的“连贯性”强于“节奏变化”。作者很重视从上一字到下一字的气息延续,笔画方向尽量相互呼应,比如几列竖势较多的字连在一起,会顺势让下一列继续用竖向骨架。但节奏上的强弱对比还不够明显,缺少一两处刻意“顿住”的地方,让观者心里一紧,转而再舒。相比之下,苏轼尺牍里常常在某一字忽然放大、忽然偏侧,起到打断匀速节奏的作用,这件临写作品还没有完全学到这一点。
文字从苏来,笔意向蔡靠拢
作品所录文字出自苏轼,所以天然会让人想到“苏字”。从几个关键特征看,作者显然有意识向苏东坡靠拢:字形略偏长,上下略有欹侧,笔势不拘泥于楷书格子,而是带着行书的随意;某些字中段会突然“跳”一下,比如“繁”之类,内部笔画略带夸张,这种“不怕丑”的勇气,是从苏轼那里学来的。
但整幅作品的节奏,又明显比苏字更整齐。苏轼尺牍的行楷,经常在一封信里出现极大的节奏落差:有的字写得极简、极快,有的字突然放大、放重,整封信像随手写就,起伏很大。这幅临写作品则更讲究均衡,字号变化有限,行气整齐,不太敢放手“走神”。这种“克制”恰恰是蔡襄行楷的一大特征:中宫紧收,节奏平稳,风度雍容。这件作品在这一点上,反而更像“苏文蔡书”的结合。
还可以注意到一点:很多横画的末端略向上挑,长度适中,不会拖得太长;而捺脚则有明显的顿挫,落笔略重、出锋略快。这种组合,在蔡襄的《自书诗》、部分题名中都可以看到。可以说,作者在形态处理上,潜意识里是往蔡襄那一侧靠,而在精神层面强烈仰慕的是苏轼,因此才会出现“苏文蔡貌”的效果。
自然不板、清爽不俗,有自家一层锋气
从现代行楷作品的整体生态来看,这幅作品有几个难得的优点。
其一,自然。很多当代行楷一上纸就有强烈的“作品意识”,每一个字、每一笔都在为“好看”服务,结果写出来像展厅里的说明牌。这幅字虽然用的是展览题跋的语境,但落笔仍然保持了信札写字那种顺手感,字与字之间的关系不是经过严密计算,而是顺势而行,这一点很可贵。
其二,清爽。墨色控制得比较稳定,不滥用浓墨,也不刻意追求枯笔飞白。纸是常见的公文纸,材质本身并不“高贵”,作者没有试图用极端的墨法去“改造”纸性,而是顺其质地写成一幅灰度均匀、内敛的作品。相比于动不动就“泼墨”“乱飞”的当下潮流,这种清爽感反而显得稀缺。
其三,有锋气。前面说过,这幅字的笔画偏瘦,锋芒在外。这种锋芒如果控制不好,很容易写成“刻板的硬笔味”。现在的处理并不算完美,但至少能看出作者有意识地用提按和速度去化解生硬,用字形的欹侧去调节线条的刚性,因此整体还算活,不是铁板一块。尤其是几处撇捺收笔的“顿挫带锋”,给画面增添了一些锐利而不粗俗的气质。
肉少骨硬,节奏单调
优点之下,也有缺点。先说用笔上的不足。笔画偏瘦,是一个总体倾向。如果再在局部刻意强调锋利,就容易损伤笔墨的厚度。比如“景”“归”这些字,竖画和长撇都写得很干,线条内部缺少微妙的粗细变化,看久了难免生涩。若能适当放慢下笔速度,在关键处略作“回锋蓄势”,线条内部就会多出一点“肉”,锋芒也不会那么尖锐,这样更接近苏、蔡的中和之道。
再看结体。很多字中宫偏紧,本身无可厚非,但如果连续几十个字都采取类似的“竖向紧裹”方式,整体就会显得有点“挤”。这幅字的问题就在于这种紧裹没有被偶尔的放松打断,比如可以挑几个关键字故意放大、略微横向舒展,打破均衡。苏轼的尺牍里常常在某一句话中忽然写出一个很放松、很大开的字,以此改变整段的气息;这里则有点“从头到尾都在小声说话”,读者读到最后,会觉得气息有些单调。
章法上的问题前面提到过:“上重下轻”、疏密变化主要横向而不是纵向。对一件写在便笺上的作品来说,这还不算硬伤,但从更高的要求看,仍有提升空间。尤其是中列评论文字与右列正文之间的空隙,可以利用得更大胆一些,比如略做穿插、错行,制造一点“跨列”的视觉节奏,现在则显得过于规整,有点像排版软件排出来的。
最后是神情上的问题。信札类书法最怕“写给自己看”的那种懒散,也怕“写给展览看”的那种紧绷。这件作品显然倾向于后者。每一个字都写得很“规矩”,不肯完全放开,像是随时在意“临摹是否像原帖”。结果就是,虽然临得还原度不低,却少了几分随意的天真。对一幅向苏东坡致敬的行楷来说,这多少有点遗憾——苏字最迷人的地方,恰恰是那种“不怕写丑、不怕露破绽”的自在。
不在“苏颜之间”,而在“苏蔡之间”
综合来看,这幅写在厂便笺上的行楷,优点在自然、清爽、有锋气,也确实在苏轼、蔡襄一脉的传统里找到了落脚点。与颜真卿相比,风格距离不小,“苏颜之间”更多是一句吸引眼球的口号;如果必须给它找一个谱系,更恰当的说法,大概是“苏文蔡貌,中间夹着一点今人笔意”。
作为展览题跋,这件作品已经达到了相当整洁、可观的水准。作为向古人学习的临本,它也显出作者对苏、蔡用笔的理解,并且在某些笔画上敢于加入自家锋芒。真正限制它向更高层次迈进的,不是技法,而是气息:若能在保证骨力的前提下,让结构更从容、节奏更有起伏、个别字更敢于放松,整幅作品会从“一幅写得不错的行楷”走向“一封有温度的信札”。
便笺纸的材质、厂名红头、苏轼的文字,这些元素放在一起,本身已经是一个时代气息很强的拼贴。眼前这件作品,把这些东西稳稳地装进了一个端庄的行楷框架里。下一步,倘若作者愿意在这个框架上再多推一把,让锋芒和丰厚进一步调和,也许就能写出真正意义上“既有苏意,又不做苏奴”的作品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