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而未乱,动而未沉
---文静行书试论
这幅作品最先给人的感觉,不是整饬,而是流动。它不是那种把每个字都安顿得很稳的行书,也不是近年展览体里常见的“满纸造势”。它横向展开,字势纵横,墨色有浓有枯,行与行之间有明显的呼吸。远看是一片奔走的气,近看却能发现不少地方写得很小心。也正因为这种小心,作品在痛快之外,留下了一点迟疑。这一点迟疑既是它的味道,也是它的问题。
题识处可见“书禅堂随笔之前,乙巳十一月于中州,文静”等字样。这里的“文静”,只能根据落款判断为书写者署名。关于作者身份、生平、师承和创作年代,仅凭这张图不能作更多断言。
这幅字的底子,很明显不在馆阁一路,也不在规整碑派一路。它更多接近帖学中的行草系统,尤其是米芾、王铎、傅山一路在明清以后形成的“大行书”气息。所谓“大行书”,不是字写得大,而是笔势不愿被单字框住。它重视行气,重视转折处的突然发力,也重视墨色从饱满到枯涩之间的变化。文静这件作品,正是从这个方向来。它不想做一张安静的字,而是想把一段气息推出去。
但它又不是纯粹王铎式的强扭强转。王铎的行草常有一种险劲,字与字之间像被一股暗力推着走,纵向的牵连很重,欹侧也很狠。文静这幅作品没有那么凶。它的线条更柔,结体也更松,行距之间留出较多空白。它想要的是一种“散而不断”的状态。这个方向比较讨巧,也比较难。讨巧在于,它容易显得有书卷气;难在于,气一散,骨头就容易弱。
从字法看,这幅作品的优势在于不死守字形。许多字采取欹侧处理,重心并不总在正中。比如右侧几行,字势常常向左下或右下倾斜,形成一种微微不稳的走向。这种不稳不是错误,反而是行书的生气所在。行书怕的是字字站军姿。字太正,气就断了。文静显然懂这个道理,所以很多地方不把字写满,而是让笔画之间留下空间。字内空间一开,行气就活了。
不过问题也在这里。部分字的结体松得太快,收束不够。行书可以散,但不能散成无骨。一个字可以斜,但斜中要有内在支撑。古人讲“欹正相生”,重点不是欹,而是欹之后还能正回来。文静这幅作品有些字斜得有味道,但回收力量不足。尤其在中部若干长笔之后,下一笔没有及时压住,导致字势有一点飘。这个飘不是潇洒,而是笔下控制力还没有完全压实。
再看用笔。作品中锋、侧锋都有使用。粗笔处并不笨,细笔处也能见锋芒。许多竖画、长撇和捺脚带有明显的提按变化,说明作者不是用硬笔思维写毛笔字,而是知道毛笔线条要靠压力、速度和转向来生成。更值得注意的是枯笔。作品多处出现飞白和涩行,尤其在几个长线条上,墨从浓到干,笔毫的分裂感被保留下来。这让作品有了时间感。墨不是一次性涂上去的,而是在纸上走了一段路。
墨法是作品最有看头的地方之一。浓墨处要压得住,枯墨处要能见笔意。好作品不怕枯,怕的是枯而无笔。文静这幅字的枯笔大多还保有方向,不是干刷。它的好处是有苍润相间的层次。右侧几行较浓,中间渐入枯涩,左侧落款处又转为清淡。这样一来,整张作品不至于一黑到底,也不至于全靠线条造型。墨色本身参与了书法表现的节奏。
好的行草作品,墨色不是随机干湿,而是和章法一起推进。哪里该重,哪里该轻,哪里该枯,哪里该湿,最好能服务于整张作品的起承转合。这幅作品墨色的节奏可以更讲究。文静这幅作品有些地方墨色变化很自然,但也有些地方像是因为笔中墨少了才枯,而不是因为章法需要才枯。局部墨色变化有,整体墨色经营还不够强。这两者的差别很细,但高手一眼能看出来。前者是状态,后者是经营。
章法方面,这幅作品采用横幅形式,正文部分从右向左铺开。它没有把每一列排得很整,而是让行距、字距自然错落。这一点是对的。横幅行书最怕像竖式硬排,太齐就没气。文静让行与行之间形成疏密变化,右侧较密,中部更放,左侧落款形成收束。整体看,有开合,有留白,也有视线流动。
作品中最大的亮点,是中段几行的纵向流势。那里字形大小变化明显,线条时粗时细,几个长笔把行气带起来。尤其是某些字的末笔向下牵引,形成了从上到下的坠势。这个坠势让作品有“行”的感觉,而不是单字拼贴。换句话说,它不像一张临摹作业,而像一件有现场书写感的作品。
从章法看,这幅作品右侧正文较重,中段气势较足,左侧收束却稍显轻。落款本来可以成为全篇的“扣子”,但现在的落款偏弱,和正文之间的关系没有完全咬住。落款不是写完正文之后补一个名字,它是整张作品最后一口气。这里的落款如果再稳一点、短一点、位置再往内收一点,整张作品会更紧。现在它有一点散开,导致左侧收尾的力量不足。
说到承继渊源,文静这件作品显然不是走二王小行书一路。二王一路讲内敛、精微、骨肉匀停,靠微妙牵丝和字内变化取胜。文静的方向更近于明清以来的大幅行草审美,重势,重墨,重气。它和米芾有一点关系。米字贵在欹侧和刷掠,贵在突然的提按变化。文静的某些侧锋、某些横向扫出的笔意,可以看到这种影响。但文静没有米芾那种锋利的“刷”感,也没有米字中那种近乎偏执的结构控制。它借的是米芾的姿态,不是米芾的骨法。
它和王铎的关系也值得一提。王铎的行草重连绵,重涨墨,也重强烈的纵势。文静这幅字有王铎一路的开张气象,但没有王铎那种步步压迫的力量。王铎的字常常像在逼人,文静的字更像在散步中忽然起风。这个差别很重要。文静不凶,不硬,不以险怪取胜。这是它的温和之处,也是它容易显弱之处。
和当代一些书法家比较,文静这幅作品的优点在于没有过分展览化。近年不少行草作品喜欢堆大字、堆浓墨、堆视觉冲击,远看很有气势,近看线条空洞。文静这件作品没有走那条路。它的线条还愿意讲书写,愿意让笔在纸上慢慢走,愿意保留转折和停顿。这一点难得。它不是纯设计,也不是纯姿态。
和当代真正成熟的行草高手相比,这幅作品的线质还不够老辣。所谓线质,不是粗细,也不是墨黑,而是线条里面有没有“筋”。有些线看上去很美,但一碰就软;有些线不漂亮,却有弹性,有内力。文静这幅字的线条有不少地方好看,可“筋”还不够。尤其是细线部分,有时显得轻滑。行书最怕滑。滑就少了涩味,也少了抵抗。
字法上个别字的取势比较相似。欹侧、拉长、下坠,这些方法在一张作品里反复出现,容易形成习惯性动作。一个作者最怕的不是没风格,而是风格太快变成手势。文静这幅作品已经有个人气息,但也能看到一些惯性。某些撇捺的打开方式、某些竖画的收笔方式、某些字的重心处理,都有重复。重复本身不是错,但如果变化不够,作品读到后面就会少一点惊喜。
这幅作品真正可贵的地方,是它没有把行书写成单纯的漂亮字。它愿意让字有破绽,有呼吸,有墨色的枯湿,有行气的摇摆。这说明作者不是只想写“端正”,而是想进入更复杂的书写状态。书法的高级处,往往不在整齐,而在整齐被打破之后还能站住。文静已经走到这个门口。只是,有些地方打破了,却还没有完全站稳。
给这件作品一个公正的判断:它是一件有气息、有审美方向、有帖学意识的行书作品,胜在自然,胜在不做作,胜在墨色和行气有一定层次;弱在骨力不足,收束偏松,局部笔法还带有习惯性,整体章法的最后一口气没有完全扣住。它不是平庸之作,但也还没有到成熟大作的程度。
文静这幅字最好的部分,是纸上那种“走起来”的感觉。它不像死字。字在动,墨在动,行距也在动。可书法不只要动,还要能沉。动而不沉,容易飘;沉而不动,又容易板。文静现在的优势在“动”,下一步要补的是“沉”。沉不是写慢,也不是写黑,而是每一笔都能落到纸里,每一个字都能在欹侧中立住,每一行都能在松动中有骨。
这也是行书最难的地方。行书看似自由,其实最不自由。楷书的规矩在明处,行书的规矩在暗处。写行书的人,表面上可以连,可以断,可以斜,可以枯,可以放,但每一次放开都要有收回的能力。没有收,放就是散。没有骨,活就是滑。文静这幅作品已经有了放开的愿望,也有了相当不错的审美直觉。若能在笔力、结构和章法收束上再往深处磨,它的字会更耐看,也会更有分量。
这幅行书的价值在于它把一个重要方向摆出来了:在传统帖学的流动里,寻找一种不那么张扬、却有当代气息的写法。它不靠怪,不靠大,不靠视觉轰炸,而靠笔墨之间的温度。这个路子值得继续走。但路要走远,不能只靠感觉。还要回到古人那里,回到线条本身,回到每一个字的骨架里。气息已经有了,下一步就看筋骨能不能长出来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