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弼《儿子帖》与宋代“老干体”书法
任晶晶
宋朝有一位四朝宰相富弼,写过一封托好朋友照顾儿子的信,流传至今,被称为《儿子帖》。《儿子帖》原文如下:“儿子赋性鲁钝,加之绝不更事。京师老夫绝少相知者,频令请见,凡百望一一指教,幸甚幸甚。此亦乞丙去。弼再上。”这四十多字,就是成名千年的“天价小纸条”。白话大意是:儿子天性有些笨,又几乎没有什么社会阅历。在京城,老夫几乎没有多少真正说得上的朋友,只好常常叫他去拜见您,世上的许多事,都盼望您一一指点教导,这样就太感激了,真是非常感激。这封信也请您看完就烧掉。富弼再拜上书。“丙去”,按宋人用语,是“用丙火烧掉”的意思,相当于今天说的“阅后即焚”。信的潜台词大家都看得懂:老宰相退休后告老还乡,儿子来京城,特地托老友关照儿子,将来求的是出路,不是单纯求“指教”这几句客气话。
一位北宋“老干部”的字
富弼其人,史书讲得很多:洛阳人,字彦国,历仕真宗、仁宗、英宗、神宗四朝,几度为相,参与庆历新政、对辽外交,苏轼把他和韩琦、范仲淹、欧阳修并称“韩、范、富、欧阳”,说是“人杰”一流人物。政治身段不凡,文章名重一时。但落到《儿子帖》这一张纸上,情况就很朴素了:这不是一位专业书家,而是一位“老干部”在私人事务里的随手行楷。就书写水准来说,难和同朝的苏轼、黄庭坚、米芾、蔡襄并列。
此帖共五行、约四十四字,行与行之间留白均匀;行内字距也比较一致。最右一行略略靠上,往左行次第下移,形成轻微的斜势。整体看上去干净、整饬,没有唐人那种丰盛繁复,也没有米芾那类狂放跳荡,就是一块规矩的“文书版面”。这一点,恰好和北宋官僚体系的审美习惯咬合在一起。宋人喜欢“清劲”“端庄”,不爱太多花巧。富弼出身科举,又做过多年谏官、执政,大量处理奏章、诏令,自然熟悉这种公文式版面布局。
问题在于把这样的布局当文书写写没问题;一旦上升到“书法作品”,就会显得平板,没有呼吸,没有意外。观者很难从行气的起伏中读出作者情绪的波动,反而容易先看到那一片红印章的热闹,然后才注意到字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《儿子帖》的章法,更像后来“老干部”文件上的端端正正,而不是“苏黄米蔡”那种把字当成生命节奏来安排的章法。从笔画到结体,大致可以这样拆开看。笔画中锋为主,略见书卷气,却有笨重之感。《儿子帖》是行楷,用笔整体偏中锋,转折处多用圆转,不大用锋利的侧锋,显得稳,但不够活。像“儿”“性”“鲁”“钝”等字,横画略粗,竖画偏直,收笔多半顿住,不肯利落带出。看得出作者平日是认真练过楷书的,但运笔的节奏偏慢,提按变化小,缺少那种一气呵成的弹性。
和富弼另一件传世作《温柑帖》相比,可以发现《儿子帖》更拘谨一些。《温柑帖》里,有几处笔画很轻快,比如“崇立”“文字”“迁延”等字,出现一些顺势带出的长撇、斜挑,气息舒展得多。《儿子帖》则像是写给长辈、上官的“正经信”,手略微发紧,墨线也更厚重。这种稳里带钝的笔法,很符合富弼在史书中的形象:慎重、持重、不轻浮。问题是,如果把它当作独立的书法作品,这种过度的小心会消耗掉行书本应有的生气。
从字形结构看,《儿子帖》的字,大多是“中宫收紧、四方平衡”的保守格局。像“赋”、“京”、“师”、“频”、“望”,横向不贪长,竖向略拉高,重心都老老实实地落在中线上。左右结构的“老”“教”“再”,也尽量使两边宽度平均,不敢有太大的欹侧。
当然,以历史眼光看,这个“初学者”,比今天大多数练字班出来的成人,还是要强不少:基本功扎实,没有明显的错笔、断笔,也不犯俗陋的大忌。但和宋代一流高手相比,只能算“合格书写”,谈不上高妙。
与苏、黄、米、蔡比较
很多文章喜欢说“富弼也是一代书法大家”,这种说法有夸张的成分。确实,富弼有法帖入《群玉堂法帖》,《温柑帖》也有较高水平。但如果把他和苏轼、黄庭坚、米芾、蔡襄同列“四大家”那一层,实在有点抬举。
与宋四大家相比,这差距很明显。苏轼行书爱用欹侧取势,字里有一种“斜来的气度”;•苏轼笔画厚而不滞,挫折中带着弯曲的弹性,结构上常常“侧身而立”,作品有一种散步般的节奏。黄庭坚则在纵势上拉得很开,侧锋翻转,骨头清峻;黄庭坚点画细劲,擅长用长竖、大撇把全行拉出风声,章法起伏很强,有“山谷体”的自家面孔。米芾偏爱险峻结构,转折处故意弄险,用笔飞动,字的外形有时近乎变形,但内在重心稳得惊人;点画之间“欹侧中求平衡”。蔡襄则在唐楷基础上加一点温润圆活。从颜真卿法度起步,又减一点粗重,端庄里带书卷气,适合作为“士大夫楷模”。《儿子帖》里完全看不到这种有意识的结构追求,更接近一般读书人的“中楷”,只是把字稍微连起来,称作“行楷”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把它归入“初学者水平”,并不算太苛刻。
一幅行书要站得住脚,至少要在三个方面有亮点:笔法的内在力量、结构的个人节奏、整体章法的气象。笔法有中锋,有顿挫,但提按幅度小,粗细变化不够鲜明,缺少“筋骨”。结构大多数字守中庸,“儿”“京”“师”“老”“少”“望”都在标准楷书范畴。写得端正,却没有任何一两个字让人过目难忘。章法五行平行排布,行距几乎等宽,缺少强弱变化的对比点。这些都说明,富弼在书法上属于“有功底的高级文士”,而不是“自觉经营艺术语言的书家”。
《儿子帖》这件作品,是他的日常手书,并非刻意为立碑写帖而成。和苏黄米蔡的精品比较,自然显得朴素甚至单调。有人说这幅尺牍“写得太好,所以收信人舍不得烧”,这句宣传语更像拍卖场上的故事包装,而不是严肃的书法判断。客观说,这幅作品能以四百六十二万的价格成交,更关键的原因在于:北宋名相的唯一流传墨迹之一、内容涉及“走后门”的私人秘信、加上完整的收藏系统和市场炒作,而不是纯粹靠“书法水平”。
“老干部体”的早期样本
今天常说“老干体”,通常指机关里一些退而不休的老领导写的字:字认得清,结构端正,缺少变化;每个字都写得很慎重,哪一笔都不敢放开;作品挂在走廊里,给人一种“很正派,但很无聊”的感觉。
从这个角度看,《儿子帖》放在今天,是妥妥的“老干体”。《儿子帖》其实可以当成“宋代老干体”的早期样本。原因有几点:第一,身份定位。富弼写这封信时,多半已经退休在外,靠旧日交情为儿子托人,典型老干部心态。书写时的心理,是“恭敬、谨慎、要稳”,绝不是“挥洒自如”。第二,形式重于个性。行楷选得很稳妥,不用草书,也不用太飞扬的行书。整个作品没有任何一处“造型的冒险”,这正是老干部字的典型特征:宁可无功,不要出错。第三,语言的虚化。文字上,“赋性鲁钝”、“绝不更事”、“一一指教”、“幸甚幸甚”,除了“丙去”稍微露出一点私密意味,其余都是标准官场客套话。内容本身缺少真正的情绪爆发,也让书写难以产生强烈的节奏变化。
把《儿子帖》和今天不少机关书法展上的作品放在一起,就会发现一种延续:在权力体系里,书法被当作“修养的证明”,不是“艺术实验”。写字的人会下功夫练基本功,却很少敢在结构、笔意上走得太远。结果就是——有一种“规矩到无趣”的美学。从书法史角度看,这类“老干体”当然算不上高峰,却是理解某种社会文化心理的重要材料:它反映的是一个阶层对“稳、正、无风险”的偏好,也折射出权力和书写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。
从《儿子帖》带出今天书法的丑书(孩儿体、射书、吼书)、老干体、江湖体。《儿子帖》显然不会落到“丑书”的范畴,也谈不上扯嗓子“吼”出来的那类表演式书写;但它和“老干体”的气质远近相通,可以用来做一个反面镜子。
丑书是以“反经典”为卖点的审丑。“孩儿体、射书、吼书”一类现象,其实是市场时代的产物。它们刻意丢弃传统笔法,用极度夸张、做作的线条来吸引眼球。这种书写和富弼的老派书写几乎站在两个极端:一个是过度求稳,一个是故意失控。两边都有同一个问题:都不把传统的笔法和结构当成真正需要理解和消化的对象。丑书是“根本不学”,老干体是“只学皮毛,不求变化”。
老干体则以“安全感”取代艺术追求。《儿子帖》告诉人们,老干体的产生并不始于当代,它和士大夫官僚传统里的“谨慎书写”有关。今天的老干体,多半从标准楷书临帖起步,但停在“写得端正就好”的阶段,不再往前走。这种书写带来一种很强的“安全感”:挂在任何办公楼里,都不会出事,也不会被人笑成“乱写”。代价是,写字这件事失去了“自我表达”的部分,只剩下“证明自己文化程度”的功能。
还有一类“江湖体”,字形怪异,结构程式化,点画随性乱飘,完全没有古典书法继承,作者在刻意制造所谓“个人风格”。这类书写表面上强调个性,其实并没有真正扎根于笔法,也不太在意传统作品中的审美秩序,往往把气势当成一切,把“难认”当成“高深”。江湖体是靠套路包装出的“个人风格”。
如果把这三类现象和《儿子帖》对照,会发现一个共同的提醒:真正有价值的书法,需要在技法、修养、个性之间找到平衡。富弼有修养、有技法,却不太在意个人的艺术面貌,于是留下“官气重、书卷气有限”的手迹;当代不少人连基本功和文化底子都未打好,就急着追求“风格”,结果走向另一端的苍白。
这张“走后门”的书信真正的价值
再回到《儿子帖》本身。它的拍卖纪录已经写进新闻:2005 年在北京翰海春拍中,以四百六十二万元成交,是五件北宋书札之一。价钱惊人,却不能简单说是“因为字好”。
更合理的看法是:这张纸集中了好几层意义。这是一个历史见证:北宋名相的亲笔尺牍数量极少,《温柑帖》之外,《儿子帖》几乎成了唯一可以上市场的真迹。对研究宋代政治文化、官场关系,这封信提供了活生生的材料:名臣如何为儿子谋职,如何在礼貌话语里藏着具体的利益请求。
信中那句“此亦乞丙去”,既显得谨慎,又带一点惭愧。《儿子帖》可谓是官场心理的侧影。既想为儿子谋路,又怕伤自己“清廉名声”,于是要求“阅后即焚”。可历史偏偏喜欢开玩笑:最想烧掉的东西,最容易留下来。
从书法角度看,这封信不算高峰,却是非常典型的“有文化的高官”在日常事务中的书写方式。《儿子帖》是大多数文人士大夫书写习惯的样本。它不像法帖那样经过精心挑选,也不是给皇帝写的大字奏章,而是最放松又最讲礼貌的状态。这种状态,本身就是一段生活史。
当大众媒体把《儿子帖》包装成“太好看所以没烧掉”的故事时,也暴露出当下对书法的理解有多单薄——只剩下“好看不好看”“卖了多少钱”。其实,更值得重视的,是它背后那套价值系统:一位三朝宰相还是要托关系,一位自诩清廉的名臣也不得不求人走后门;字写得中规中矩,却被后人冠以“名相手书”,在市场中被反复炒作。从这个意义上看,《儿子帖》提供了今人看书法的一面镜子。
从纯书法角度,富弼的《儿子帖》确实无法和苏轼、黄庭坚、米芾、蔡襄的名篇并列。它笔法稳而不活,结体平而少奇,章法整而略板,只能算“有功夫的中等作品”。若是匿名挂在普通展厅,很可能只被当作一张写得还算端正的行楷。
但正因为如此,它反而让人看清一个事实:书法史不仅有高峰,也有无数“普通好字”。
这些“普通好字”,往往搭在某种身份之上——宰相、名臣、学者——于是被保存下来,最后被市场和媒体抬得很高。
《儿子帖》提供的不只是苏黄米蔡之外的一段对比材料,也是一面镜子。对古人,它暴露了名臣光环之下也照样有求子出路的私心,有怕坏名声的顾虑;对今人,它提醒人们,不要把“名头”和“成交价”当成书法水准的全部,也不要把“老干部写得端正”误当成艺术的终点。在苏黄米蔡的光辉背后,这张小小的“走后门信”,提醒人们回到一个简单的判断:写字,先看笔墨是否有生命,再看人格是否撑得住笔墨。富弼在人格和政治上的分量无人怀疑,笔墨上的高度则停在“合格而不卓越”。这一点,说清楚反而是对他最公正的尊重。
参考文献:
· “富弼《儿子帖》.” 词典网, 29 Apr. 2015, www.cidianwang.com/shufazuopin/songchao/260101.htm.
· “富弼《儿子帖》高清附释文.” 搜狐号 张旭光, 12 Mar. 2023, www.sohu.com/a/653141735_121124389. Sohu+1
· “宋代富弼行书墨迹《温柑帖》.” 书法欣赏网, 30 Oct. 2016, www.yac8.com/news/13510.html. Yac8
· “北宋名相富弼的书法,《温柑贴》欣赏.” 搜狐号 万卷楼书法, 6 Aug. 2019, www.sohu.com/a/331937580_724259. Sohu
· “富弼.” 维基百科, zh.wikipedia.org/wiki/富弼. Wikipedia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