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法中的幽默感
——评王铎《为米芾〈吴江舟中诗〉题书》的行书趣味与结体机锋
任晶晶
从米芾到王铎
题目说这是“为米芾《吴江舟中诗》题书”。这就绕不开米芾。很多人一看王铎,一看这种跌宕欹侧,就急着说“学米”。米芾是“幽默感”这条路上最会玩、也最会变的人。他的很多字,结构都不肯安分。该平的地方,他让它斜一点;该满的地方,他故意留一点空;该稳住的地方,他偏先晃一下。这里面就有一种很强的趣味性。比如米芾行书里常见的字,重心并不死压在正中,而是像轻轻偏到一侧,靠笔势和下一字再拉回来。这个“偏一下又拉回来”的动作,本身就是一种笔墨机智。它像一个很聪明的人说话,不照直走,总要先拐半个弯,让你一怔,再把你带回来。书法里的幽默,很多时候就藏在这种“先失衡、后救回”的过程中。
米芾的“刷字”,最强的是风神,是一种不受拘束的机变,是字形的欹侧和用笔的迅疾感。王铎当然从米字里吸收了很多东西,尤其是那种不肯四平八稳的姿态,那种让字活起来的斜势。可王铎并不是米芾的延长线。他比米更重,更狠,也更有晚出之变。
王铎显然是懂米芾的,而且懂得不浅。但他不是米芾的复制版。米芾给他的是一种“活法”,不是一套外形模板。到了王铎这里,米芾的轻灵被加重了,米芾的跳脱被压深了,米芾那种机智中的风雅,也被拖入了晚明人的紧张命运里。普林斯顿艺术博物馆谈王铎时强调,他长期用力于古典法帖,尤其是二王系统,并把那种古典优雅转成了自己极有发明性的书写语言。 这很关键。王铎不是只学一门,他是把古典诸家都吞进去了,再从里面爆出自己的东西。米芾只是这条链上的一个关键火点。
米芾的趣味,多半是文人式的灵动,带一点傲气,带一点洁癖,带一点“我自有眼”的自负。王铎则不同。他把这种灵动放大了,也压深了。他的字里多了一层涨墨、多了一层扭拧、多了一层强烈的纸面压迫感。于是,同样是欹侧,米芾更像飞仙,王铎更像醉将;同样是机智,米芾更像清谈,王铎更像挟风带电。
所以,这幅题书虽借米诗,气质却分明是王铎自己的。它不是替米芾说话,而是借米芾这个入口,把自己的结构趣味和形式个性狠狠干了一次。
谈王铎,很多人先想到的是“大”“险”“乱石铺街”“涨墨飞动”,想到的是那种一口气压下来、把纸面几乎掀翻的力量。可若只看到这一层,还是看浅了。王铎的好,不只在气势,也在机智;不只在沉雄,也在俏皮。换句话说,他的字里有一种很少被认真讨论的东西:幽默感。
这里说的幽默,不是逗乐,不是轻浮,也不是把字写怪。它是一种高级的书写判断。它让字在险处不死,在奇处不俗,在夸张处还有分寸。看这件《王铎为米芾〈吴江舟中诗〉题书》,便很能说明这一点。单看截图里的这几行字,已经足够看出王铎不是在“写得像谁”,而是在借米芾的诗、借行书的通道,把自己那种又拧又活、又高又谐的性情,一层层放出来。
这件作品最动人的地方,不是每个字都漂亮,也不是每一笔都精到,而是它整幅字有一种“会说话”的神气。它不端着,不板着,甚至不怕有一点故意的偏、故意的歪、故意的挤压。正因为如此,它才活。
王铎的幽默在字的结构
讨论书法里的幽默,最容易走偏。很多人一听“幽默感”,就往内容上想,觉得是不是字句有戏谑意味,是不是书家性格风趣。其实真正落到书法本体里,幽默首先体现在结体。也就是一个字怎样站,怎样斜,怎样故意不站稳,却又偏偏不倒。
王铎最厉害的一点,是他懂得怎么让字的结构“失衡”,又在最后一刻把它救回来。这种写法,本身就带着一种机锋。它像一个人说话,先故意把话锋拐出去,让你一惊,接着又稳稳落回来。那种“差一点出事、最后又成了”的效果,就是书法里的幽默。
从这件作品看,字的大小关系、左右轻重、上下开合,都不是常规写法。它不是整齐地排排站,而是像一群彼此有性格的角色,在一幅纸上互相打量、互相让步、互相抢位。这样一来,字就不是死字,而是活字;不是“标准件”,而是“有脾气的个体”。
你提到“羲”的险,这个判断很准。这个字最能看出王铎的坏劲,也最能看出他的真本事。“羲”本来就难写,右边繁复,左边支撑弱,稍不留神就会散。王铎偏偏不把它写匀,而是故意把左右关系拉开,大小对比做得很猛。左边像一根斜撑,右边像一团要坠不坠的气块。这个字看上去有点“悬”,有点“晃”,甚至带一点故意卖险的表演感。可细看就知道,它不是乱来。它的中轴其实暗暗在,重心也没有真跑掉。危险是真的,控制也是真的。书法里的幽默,往往就出在这里:明明可以老老实实写,他偏要写得像在走钢丝。你替他捏把汗,他自己却早算好了。
这件作品里,繁体字尤其有看头。比如“芾”“观”“焚”“卧”“法”“献”这些字,都不是按部就班地铺开,而是各自被拉出很夸张的内部张力。王铎处理繁字,从不怕“局部失控”。恰恰相反,他常常故意让某一部分特别鼓,某一部分特别缩,某一角特别挤,某一撇特别长。这样做的结果,是字不再只是识别单位,而成了有表情的形体。
“芾”这种字,若按常规写,容易平。王铎却多半不会让它平过去。他会把左边写得又撑又跳,让整个字带一点左边重,右边轻的感觉。这个感觉一出来,字就有了戏。它像一个本来该端坐的人,忽然把身子往前探了一下。那一下很小,却很传神。
“观”字也是一样。这类字右边本就复杂,若写得太匀,容易闷。王铎常常把其中一个构件故意拉开,或者故意挤偏,让右边形成一种“将散未散”的状态。字因此变得灵活,甚至带一点狡黠。它不老实,可也不放肆。它是在规矩里做手脚。
“焚”“卧”“法”“献”几字,更能看出王铎对繁字的处理不是“写满”,而是“写活”。这很关键。很多人写繁字,容易变成堆砌笔画,像把零件装进格子里。王铎不是。他知道繁字最怕平均。平均一来,字就呆。于是他专门破这个“平均”。有的地方压得很紧,像故意不让气透;有的地方突然放开,像窗户忽然开了一条缝。字就在这种收和放之间,有了呼吸,有了表情,也有了幽默。
幽默感不是装饰,它是一种让复杂不死的办法。王铎深懂这一点。
夸张是这幅字最有“笑意”的地方
若说这件作品里哪一类变化最能直接制造趣味,那还是上下结构字的夸张。从“深”“兰”“得”,这一组看得很到位。因为这类字最容易看出王铎是怎么“玩结构”的。
“深”字最容易写实,也最容易写闷。左右已经不简单,上下若再平均,整个字就会陷下去。王铎处理这种字,常常会有一个很明显的动作:不是把上部提得很高,就是把下部压得很低,让字内部形成强烈的落差。这个落差一出来,字就不是“写出来的”,而像“搭出来的”——上头像挑着,下头像坠着,中间再用几笔把气勉强接住。这种险里带滑、滑里带稳的感觉,很有王铎自己的味道。
“兰”字也很妙。这个字若写得太正,便太雅,雅得发空。王铎不会。他常常把上部写得轻灵,下部写得大张,或者反过来,把下边往外一撑,让这个字生出一种不合比例的可爱。你会觉得它“有点过”,但也正是这个“过”,让字不再只是温文,而多了一点机灵。
“得”字则更典型。这种字组件多,关系复杂,最难的是既要清楚,又不能死板。王铎往往通过上下比例的夸大,故意让这个字有点“头轻脚重”或“上紧下松”。这样一来,字里就有了动作感,像一个人一边走,一边回头说话。这里头的趣味,不是花哨,而是节奏上的调皮。
书法的幽默,说到底,是一种节奏感。不是写什么,而是怎么写;不是字义,而是字态。王铎在这些上下字上的处理,已经非常接近一种“带笑的险”。不是真笑,是笔墨里的暗笑。
说到这一步,就得把一个问题讲透:为什么同样是夸张,有的人写出来是做作,王铎写出来却成立?答案不复杂。因为他的夸张不是浮在外头的,而是建在骨法上的。
骨法这个词,今天说得有点滥。很多人一提骨法,就只想到用笔有力。其实不是。骨法更重要的是内在关系。一个字为什么能站住,不在于某一笔多重,而在于内部几个关键支点有没有搭起来。王铎再怎么夸,他都不丢这个底。
看这件作品,很多字看着歪,看着晃,看着要扑出来,可真正的行气、轴线、笔势承接,其实都在。每个字虽然各有怪样,却还服从整行的节奏;每一行虽然忽高忽低,却仍被整幅的气脉拖着走。这就不是随手耍怪,而是高手的故意出奇。
也正因为有骨法托底,这些夸张才不油,不媚,不轻浮。它们有趣,但不浅。有笑意,但不油滑。它像一个见过大场面的人,故意讲一句俏皮话,背后仍压得住分量。
王铎的幽默背后
若只把这幅字看成“好玩”,也还不够。王铎的趣味,从来不是纯粹轻松的趣味。他的字里总带一点晚明遗民气,一点时代挤压后的精神变形。也就是说,他的夸张,不只是审美选择,也是心理结构的流露。
王铎生活在明清鼎革之际,这是大背景。时代失序,身份摇摆,价值重组,一个人再有才,也不可能只在纯艺术里安稳过日子。这样的处境,会让书法里生出一种很特别的东西:表面飞扬,内里拧紧;表面夸肆,内里发苦。
这件题书就有这种味。它不是哀书,不是哭书,可也绝不是单纯的风流书。它里面有一种“写给自己看”的机敏。字有点滑,有点坏,有点故意耍险,但后面其实压着一股不肯平的气。这种气,让他的幽默不轻。它有一点自嘲,也有一点硬撑,还有一点“我偏这样写”的倔强。这就比一般的趣味高出一层。真正高级的幽默,背后都不是单纯快活,而是多少有一点悲凉。王铎正是如此。
今天谈书法,很多人喜欢讲“气象”“传统”“法度”,这些都对。可有一个东西常被忽略,那就是趣味。没有趣味,再正的法度也会变成死规矩;没有幽默,再高的技巧也容易变成技术展览。
王铎这件作品最值得今天书家学的,不是某几个字怎么变形,不是哪一笔怎么甩出来,而是他怎么在规矩中生出意外,在严肃中带出笑意,在形式里留下人的性情。这个特别重要。因为书法终究不是写字机器的竞赛,它是人的精神活动。人若没有机智,没有弹性,没有一点带笑的判断力,字就很难真正活。
从这个角度说,这幅字里的“羲”之险、“芾”“观”“焚”“卧”“法”“献”的夸张,“深”“兰”“得”的上下开合,都不是单纯技巧,而是在用结构说话。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很鲜明的书写人格:不肯平,不肯匀,不肯老老实实照规矩排兵布阵,却又始终知道边界在哪里。这就是王铎的高明处。
这幅《王铎为米芾〈吴江舟中诗〉题书》,真正耐看,不在它有多少名家气,也不在它有多少奇崛姿态,而在它让人看到:书法不是只有庄严,也可以有幽默;不是只有规整,也可以有顽皮;不是只有“像”,还可以“活”。
而这种幽默,不是讨巧,不是轻佻。它是建立在强大控制力上的结构玩笑,是建立在深厚传统上的笔墨机锋,是一个大书家在纸上故意露出的那一点“不老实”。
也正因为这一点,这幅字才有意思。它不是一张只供朝拜的名迹,它还像一个活人,站在纸上,偏着身子,挑着眉梢,带一点坏笑,对后来人说:字若写得太老实,就没趣了。



